
有人把CCUS看作减碳的终极手段,认为只要把二氧化碳抓回来,气候问题就解决了一半。也有人觉得它不过是一场昂贵的形象工程,成本高、风险大,远不如直接关停高耗能工厂来得干脆。我观察了大概两年多,发现这两种看法可能都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——产业链的协同效率。
2026年,我翻了一下国内几个公开的CCUS示范项目报告,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技术指标上,捕集率超过85%的项目已经占到四成左右,但真正投入商业运营的不到两成。也就是说,技术本身不再是拦路虎,真正卡住脖子的是后面那一半——“利用”和“封存”这两个环节,至今没有找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。
举个例子,一个年捕集10万吨的燃煤电厂项目,建设成本大概在1.5亿到2亿元之间。如果把捕集的二氧化碳卖给附近的油田驱油,每吨能卖到200-300元,算上政府补贴,勉强能打平运营费用。但问题在于,不是每个排放源旁边都有油田。大部分项目面临的情况是:捕集出来的二氧化碳无处可去,要么封存在地下,每年还要支付监测和运维费用。这就导致很多企业一算账,投资回收期超过15年,直接放弃了。

从逻辑上看,CCUS的底部逻辑并不复杂:碳排放的外部性需要内部化。但目前碳市场的价格信号还不够强。国内碳配额价格长期在每吨60-80元区间波动,而CCUS的捕集成本平均在每吨200-300元,中间的差价靠政府补贴和企业自愿承担。这种状态很难持续。
我之前也觉得CCUS大概率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向,但近期一些数据让我有点动摇。我对比了2024和2025年全球CCUS在建项目的数量,从大约40个增加到接近70个,增速超过六成。而且新增项目中,来自化工、水泥等非电力行业的占比从不到三成跃升到将近一半。这说明市场正在自发寻找更合适的应用场景。电力行业因为排放浓度低、规模大,CCUS的单位成本确实偏高;而水泥行业的窑尾烟气二氧化碳浓度高达20%-30%,捕集效率更高,单位成本可以压到每吨150元以内。
这里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对比:
| 应用场景 | 捕集成本(元/吨) | 利用潜力 |
|---|---|---|
| 燃煤电厂 | 约250-350 | 低(多数需封存) |
| 水泥窑 | 约120-180 | 中(可用于建材碳化) |
| 钢铁高炉 | 约200-260 | 中(化学利用) |
有意思的是,水泥行业的CCUS项目往往还能产生副产品——通过矿化技术把二氧化碳变成碳酸钙,用于建筑材料。这个路径在欧美已经有几个商业案例,虽然规模还小,但成本曲线下降得很快。2024年,英国一家初创公司利用水泥窑废气生产的碳酸钙,成本已经降到每吨80英镑,而传统开采加工的成本是每吨50-70英镑。差距正在缩小。
那么CCUS的适用边界在哪里?从目前的证据看,它最适合三类场景:一是排放浓度高、无法通过燃料替代减碳的过程,比如水泥、钢铁;二是已有地质封存条件的区域,比如靠近油田或盐碱含水层;三是碳价预期较高的市场,比如欧盟碳价长期在每吨60欧元以上,CCUS的经济性已经初步成立。但在其他场景,比如分散式的小型锅炉或交通领域,我认为十年内都不太可能用CCUS来减碳,成本太高,而且有更便宜的替代方案(比如电气化)。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点:CCUS的“利用”环节其实比“封存”更值得关注。封存只是把问题转移到了地下,而且存在泄漏风险;而利用如果能创造经济价值,就把减碳从成本变成了生意。目前全球二氧化碳利用总量大概只有每年2亿多吨,相比约350亿吨的排放量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利用方向正在变得多样化:除了驱油和化工产品,还有农业温室、食品加工、甚至合成燃料。如果某一天碳基燃料的价格因为碳税而高于化石燃料,CCUS 回收的二氧化碳就有可能成为新的原料来源。
我不太确定这个判断是否正确,因为2025年之后全球碳关税政策还在快速调整中。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在向更多行业扩展,而美国的《通胀削减法案》给CCUS提供了每吨85美元的税收抵免。这两个政策叠加,可能会让CCUS项目在2027-2028年出现一个爆发节点。但政策本身的不确定性也很大——如果下一届政府削减补贴,很多项目可能立刻陷入亏损。


回到中国的情况,我觉得有一个矛盾始终没有解决:我们的风电、光伏成本已经降得很低,甚至比煤电还便宜,为什么不直接用绿电取代化石能源,还要花高价搞CCUS?答案可能在于存量资产的转型。中国有超过10亿千瓦的煤电机组,很多才运行了不到15年,折旧还没提完。如果全部关停,等于几千亿资产直接蒸发,电力系统的稳定性也会出问题。CCUS可以在这些机组上继续运行一二十年,为新能源的扩张争取缓冲时间。当然,从纯效率角度看,这并不理性;但如果考虑到经济和社会成本,它可能是次优但可行的路径。
最后我想起三年前看过的一个模型,预测到2050年全球CCUS累计封存量需要达到1000亿吨,才能实现2度温控目标。当时我觉得这个数字是天方夜谭,现在看,进展确实很慢。但驱动它的力量可能从来不是环保热情,而是碳税、碳关税和资产负债表之间的博弈。CCUS到底会变成一个万亿级的产业,还是停留在少数示范项目的舞台上,也许取决于未来五年内,有没有人能把利用端的成本再砍掉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