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了一下近两年的行业统计公报，大概有60%的石化产品的产能利用率在70%以下徘徊。这个数字保持了好几年，不是突然掉下来的。2023年的时候我记得大概是六成五，2025年降了一点，2026年开春又没回弹。说实话，这个现象让我有点困惑——因为从宏观上看，中国依然是全球最大的石化消费市场，原油加工量没减，可下游的装置却普遍吃不饱。
我们通常以为石油化学工业还处在扩张期，新项目一个接一个上马，乙烯、PX、甲醇的产能每年都在增长。但有意思的是，这些新增产能的投产速度，已经明显超过了下游需求的增速。我对比了几个公开数据源，发现从2020年到2025年，国内乙烯产能大概翻了一倍，但表观消费量的增长只有不到四成。这就造成了一个反常识的局面：装置越建越多，开工率却越降越低。
所以一个可能的结论是：石油化学工业可能已经进入了结构性过剩阶段。这不是说行业不行了，而是过去的增长逻辑变了。以前我们讲“大炼化”，只要规模上去了，成本就能压下来，利润自然来。但现在，规模带来的成本优势被过剩的产能稀释了，再加上环保和碳排的硬约束，很多老装置其实是在亏本运转。
从逻辑上看，石化行业的利润分布正在从“生产端”向“下游应用端”转移。我记得2025年的年报里，几家一体化炼化企业的毛利率普遍不到10%，而做特种化学品、电子化学品的企业，毛利率能到30%以上。这个差距不是短期波动，而是结构性的。我观察了大概二十家上市公司的数据，发现一个规律：越是靠近上游基础原料的，利润波动越大；越是靠近终端、有技术门槛的，利润反而更稳。
为了验证这个判断，我挑了两个典型的案例。一个是北方某大型炼化一体化项目，总投资超过600亿，设计年产140万吨乙烯，2023年才全面投产。但投产后不到一年，就因为下游需求不足，开工率被迫降到六成左右。另一个是江苏的一家特种聚酯企业，投资规模只相当于前者的十分之一，但它的产品用在光伏背板薄膜上，市场增速很快，2025年全年开工率保持在九成以上，利润也稳。
下面这张表简单对比了这两类企业在几个关键指标上的差异，数据来自公开披露和行业估算，不是特别精确，但趋势清楚。
| 对比项 | 大型一体化项目 | 特种化学品企业 |
|---|---|---|
| 2025年平均开工率 | 约62% | 约92% |
| 毛利率波动范围 | 3%–8% | 22%–35% |
| 新产品研发投入占比 | 不到1% | 大概6% |
| 对原油价格敏感度 | 极高 | 中等 |
从这个对比可以看出，石油化学工业未来的分化可能会越来越明显。过去那种“大而全”的模式，在产能过剩的环境下反而成了负担。而走“专而精”路线的企业，避开大宗品的价格战，在细分市场里找到了生存空间。但我不确定这种模式能否大规模复制，因为特种化学品的市场规模天然有限，容不下太多玩家。
另外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角度：石油化学工业的“绿色化”转型。很多人觉得石化行业就是高污染、高碳排的代表，但实际上，部分企业已经开始布局生物基化工品、废塑料化学回收等方向。我接触到的几个小规模的试点项目，技术路线已经跑通了，但成本比传统石油基路线高出两倍左右。在目前原油价格处于中低位的情况下，这种转型没有经济吸引力，除非碳税或者政策强制推行。
老实说，我之前也相信石化行业永远会是支柱，毕竟衣食住行都离不开塑料、化纤、化肥。但看到近几年的数据，我有点动摇了。2025年国内合成树脂的产量增速降到了3%以下，而回收料的使用比例却在上升。也许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无声的转折：石油化学工业的增量红利已经结束了，剩下的存量博弈会更加残酷。
那么问题来了，对于这个行业里的决策者来说，应该把资源押在什么地方？继续扩建大装置赌下一轮景气周期，还是转向高附加值产品，或者是早早布局可回收产业链？我没有答案，因为这涉及到对十年后能源结构和消费习惯的判断。但我观察到的一个现象是，那些在2020年之前就启动“油转化”和“油转特”的企业，现在的盈利状况明显好于同行。
当然，不确定性也很大。比如俄乌冲突如果进一步升级，原油价格暴涨，那些开工率低的大装置反而可能因为库存增值而赚钱。又比如，如果光伏和电动汽车的渗透率超预期，那么作为原材料的光伏胶膜、锂电池隔膜等特种化学品需求也会井喷。这些都不是传统石化企业能轻松抓住的机会。
开放性的疑问是：石油化学工业的下一个增长点到底在哪里？是生物基材料的爆发，还是碳捕集技术带来的成本突破，或者只是又一轮周期性的洗牌？我觉得现在下结论还太早。唯一能确定的是，过去那种“只要建厂就能赚钱”的日子，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