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边是山东地炼的关停名单越来越长,另一边却是浙江石化二期项目的利润报表亮得刺眼。这种分裂感在2026年的炼油行业里并不罕见。有人说炼油已经是夕阳产业,但翻一下海关数据和上市公司财报,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我最近整理了一份2020年到2025年的国内炼厂开工率样本,覆盖了大概四十家不同规模的炼厂。结果有点出乎意料:那些年产能低于500万吨的小型炼厂,开工率从平均七成降到了不到四成。而1000万吨以上的大型炼厂,开工率基本维持在八成以上,有些甚至接近满负荷。这组数据至少说明一个事实:炼油行业不是整体在衰退,而是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分化。
但我真正想说的是,这个分化背后的逻辑跟很多人想的可能不太一样。之前我也信“规模越大越安全”这个说法,觉得大炼厂成本低、抗周期,小炼厂活该被淘汰。可后来看了几份地方炼厂的技改案例,发现有些200万吨左右的中型炼厂,靠着调整产品结构和靠近消费端,利润率反而比一些1000万吨的基地型炼厂还高。这让我开始怀疑自己原来的判断。

让我试着还原一下推导过程。传统观点认为炼油是规模经济,单套装置越大,单位加工成本越低。这一点在原油采购和固定折旧上确实成立。但问题是,现在的炼油利润已经不主要来自汽油和柴油了。2025年国内成品油消费增速不到1%,而化工轻油、特种沥青、润滑油基础油这些产品的需求增长超过了8%。也就是说,卖油不如卖化工品,更不如卖特种产品。
那么哪种炼厂能更快切到这些高附加值产品上?不是那些为大规模连续生产而设计的千万吨级一体化装置,而是装置灵活、可以频繁切换原料和产品方案的中型炼厂。我对比过两个案例:一个位于华东的800万吨炼厂,催化裂化装置几乎只能产汽油和丙烯;另一个是华南的300万吨炼厂,同样规模却配置了加氢异构化和溶剂脱沥青装置,能生产三类基础油和橡胶填充油。后者的吨油利润在2025年大概是前者的两倍左右。

但这个发现也有它的边界。灵活性的优势是以牺牲一次加工成本为代价的。中小型炼厂的吨油加工费通常比大炼厂高出约15%到30%,这个差距在油价高企或者成品油利润好的时候会被放大。所以当油价低于60美元或者成品油需求突然反弹时,大炼厂的规模效应又会重新占优。换句话说,没有一种模式是永远正确的,关键看市场在哪个区间里波动。
再往深一层看,炼油厂的价值其实不在炼油本身,而在它跟下游市场的距离。我观察到一个现象:过去两年里,那些靠近化工产业集群或者终端特种品消费区的炼厂,无论大小,日子都相对好过。比如珠三角的几个中型炼厂,直接给周边的电子级溶剂和涂料企业供料,出厂价能比市场均价高出一截。而地处内陆、只靠管道送汽柴油的大炼厂,反而要承受更多的运输和存储压力。

这让我想到一个反常识的结论:炼油厂在未来五年的竞争,可能不是比谁的装置大,而是比谁能更快读懂客户的真实需求——一个土建工程师需要的是特定标号的沥青,而不是93号汽油。这个需求太碎片了,大炼厂的生产计划往往按周排,很难响应;而灵活的炼厂可以做到按天甚至按小时调整。
但我也得坦白,这个判断存在一个很大的不确定性。我翻了一些国际咨询公司的报告,发现全球范围内,炼油行业正在向“化工化”和“燃料化”两极分化。化工化指的是炼厂把更多原料转给乙烯和芳烃装置,燃料化则是继续做精炼但把副产品榨干。国内的情况更复杂,因为政策变量太强。比如2024年底对地炼的消费税征收方式调整,直接让一批小型炼厂的成本突然增加了约8%,这个冲击比任何市场周期都要大。

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:炼油厂到底是死是活?我的观察是,那些还在按十年前思路扩产能、寄希望于规模取胜的炼厂,确实越来越危险。而愿意在灵活性和下游绑定上投入的炼厂,反而找到了新的生存空间。但这个空间能维持多久,取决于电动化到底什么时候真正冲击到成品油结构。按照现在新能源车的渗透速度,2027年国内汽油消费可能就会出现永久性拐点。
到那时候,现在所有关于炼厂利润的讨论,可能都会被推倒重来。也许炼油厂的最终归宿根本不是炼油,而是变成一座可以随时切换原料和产品的化工枢纽。至于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,说实话,我还没看到足够多的证据。只能说,从目前的数据来看,方向大概是对的,但细节还差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