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翻了一下过去十年的大宗商品价格数据,大概有60%的时间,铜、原油、铁矿石这些核心品种的价格变动,并不能用“供给多了”或“需求少了”来解释。换句话说,教科书里讲的那套供需模型,在现实中可能只是一个粗糙的简化。

2026年的一个典型例子是原油。全球日均需求估计在1.02亿桶左右,而供给端OPEC+的减产执行率已经超过了100%。按说供给收缩、需求稳定,价格应该坚挺,但过去三个月布伦特原油却跌了将近8%。这个现象让我觉得,或许我们对大宗商品价格的理解,需要换一个坐标系。
有意思的是,我观察了大概二十多种商品的历史价格走势,发现一个规律:价格的方向,往往在实物库存发生实质性变化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。也就是说,市场交易的不是现在的供需,而是三个月甚至半年后的预期。而这种预期,很大程度上是由资金流向和宏观叙事决定的。

举个例子,2024年铜价的那一轮上涨。当时全球铜矿的实际产量并没有明显下降,中国的精炼铜产量还同比增长了大概4%。但价格从每吨8000美元涨到了接近11000美元。驱动因素是什么?不是铜不够用了,而是市场在交易“新能源转型”和“电网投资”这两个故事。大量对冲基金和CTA策略的资金涌入,把价格推到了一个实物买家难以接受的位置。
这种情况在农产品上会稍微好一些。比如大豆和玉米,因为季节性强、存储成本高,实物供需的信号更清晰。但即使如此,天气炒作和USDA报告的预期差,也经常让价格在短期内出现超过15%的波动。而这些波动,往往在一两周内就被修正了。
我之前也信“供需决定价格”这个判断,但现在有点动摇。我的怀疑来自一个观察:如果供需真的那么重要,那为什么同一时间点,不同机构的供需平衡表预测会差那么多?我记得2025年四季度,国际能源署(IEA)和OPEC对2026年原油需求的预测差了将近200万桶/日。这个差值,相当于全球一天消费量的2%。在这么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,所谓的“供过于求”或“供不应求”,其实更像是一个立场,而不是一个事实。
可能的原因是,大宗商品市场已经高度金融化了。实物买家只占市场参与者的很小一部分,大部分的交易量来自投机资金。这些资金并不关心实物能拉走多少吨,他们只关心价格方向。而决定价格方向的,更多是美元指数的强弱、全球PMI的边际变化、地缘政治事件的情绪发酵,甚至是一份美联储会议纪要里的某个措辞。
从逻辑上看,如果我们把大宗商品价格拆开,它应该包含了三个层次:一是实物价值,也就是开采和运输成本;二是风险溢价,比如战争、罢工、港口堵塞的可能性;三是金融溢价,即流动性充裕时的泡沫和紧缩时的踩踏。过去几年,第三层的权重明显在上升。特别是在全球利率剧烈波动的周期里,商品价格和其基本面之间的脱节,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
这不一定对,但值得琢磨的是,很多做商品研究的人,仍然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在跟踪开工率、港口库存和下游订单上。这些数据当然重要,但它们更像是“后视镜”,告诉你已经发生了什么。而当前价格反映的,是市场在对一个还没发生的未来进行定价。

我不太确定这个判断能管多久,因为大宗商品市场的结构也在变。比如中国在2024年推出了更多品种的期货和期权,并引入了更多实体企业参与套保。这会增加市场的深度和理性程度,但也可能让价格波动变得更加复杂。另一个变量是ESG的影响。一些基金因为环境标准明确宣布不再投资煤炭和某些金属,这人为地改变了部分品种的供给预期,进而影响了价格。
此外,每一个品种都有自己的“性格”。原油对地缘政治最敏感,铜对宏观情绪最敏感,黄金则完全是一个货币现象。把“大宗商品价格”当做一个整体去分析,有时反而会模糊了重点。我见过不少研究报告,用一张图解释所有商品的走势,结论往往是“流动性是主要驱动”这种正确但无用的废话。
如果我们承认,大宗商品价格的波动有一部分不可归因于实物供需,那么很多传统的交易策略就需要重新审视。比如所谓的“季节性规律”,在某些年份突然失效,并不是因为季节消失了,而是因为金融因素覆盖了季节性信号。再比如“成本支撑”,当资金做空力量强大时,跌破开采成本是常有的事,而且是超跌之后才反弹,并不在成本线上方站住。
所以,一个理性的观察者,可能不应该问“大宗商品价格会涨还是会跌”,而应该问“当前市场在交易什么叙事,以及这个叙事什么时候会失效”。后一个问题比前一个问题更难回答,但它更接近本质。因为价格的本质,从来不是一个静态的均衡点,而是无数个交易者用真金白银投票的即时结果。这个结果里,包含了理性,也包含了偏见、恐惧和贪婪。
我其实不确定这篇文章能提供多少确定性。它只是另一个视角的切片。在2026年这个时间点,大宗商品市场正在经历从“实物定价”到“金融定价”再到“政策定价”的第三次转型。谁先看清楚这个变化,谁就能在下一轮波动里少一点盲点。也许,大宗商品价格最终是一个关于人类预期如何自我实现的故事。故事的结尾,没有人能提前看到。